第245章 论日心之说 (第3/3页)
不安。
终于,在麟德九年深秋的一次格物院内部“论学小会”上,当赵玄默在一次关于五星运动计算的报告中,不经意间用到了“假设地动”的简化模型来演示计算思路时,矛盾爆发了。
一位来自国子监、被征召入院负责典籍整理的经学博士孔颖(与那位注疏《五经正义》的孔颖达同族)拍案而起,厉声斥责:“荒谬绝伦!尔等在此钻研奇技淫巧也就罢了,如今竟敢妄议天地,诋毁圣贤之教!天动地静,天尊地卑,此乃纲常伦理之基,天地定位之本!尔等假设地动,将置天子于何地?将置君臣父子之大义于何地?!此乃祸乱人心,动摇国本之邪说!我定要上奏朝廷,弹劾尔等狂悖!”
孔颖的怒吼,如同惊雷,在原本只是学术探讨的论学堂中炸响。支持新说者与坚守旧说者顿时激烈争论起来,场面一度失控。
消息很快传到李瑾耳中。他知道,思想的碰撞终究无法完全禁锢在学术象牙塔内。当新认知触及到旧世界观和伦理秩序的根基时,激烈的反弹是必然的。他必须亲自面对这场风暴,既要保护这株刚刚萌芽的科学幼苗,又不能与强大的传统势力彻底决裂。
几日后的“大论学堂”(格物院定期举办的公开学术交流活动),李瑾亲自主持,并特意邀请了那位孔颖博士,以及院内对“日心说”有疑虑的学者,还有陆明远、赵玄默、清玄子等人。甚至,一些消息灵通、对此事感兴趣的朝廷官员和洛阳名儒,也闻风而来,将论学堂挤得水泄不通。所有人都知道,今天将有一场关于“天”与“地”的根本性辩论。
李瑾没有直接阐述“日心说”,而是从实际问题出发。他让陆明远展示了司天台近百年来对金星、火星位置观测的记录与浑天说模型推算结果的误差累积表。又让赵玄默用两种模型(极度简化的日心圆形轨道模型 vs 传统均轮本轮模型)对下一次金星“大距”和火星“冲日”的时间、位置进行了推算,并将结果封存,宣布待天象发生后再验证。
然后,他展示了那个太阳系模型,但强调这只是一个“帮助思考的辅助工具”,一种“数学假说”。他重申了格物院的原则:尊重观测事实,运用数学工具,哪种假说能更简洁、更准确地描述和预测自然现象,就更值得被考虑和检验。
“天道幽远,人力有穷。” 李瑾面对众人,声音沉静而有力,“吾辈格物,非为挑战圣贤,实为探究造化之妙,以利生民。历法不准,则农时易误;海图不精,则舟师迷航。探究星辰运行之本相,旨在制定更精之历,绘制更准之图。至于天尊地卑,乃人伦大义,关乎治道,与星辰运转之物理,或可并行不悖。譬如,父母尊于子女,乃人伦;然父母子女皆立于大地之上,同受日照,此乃物理。二者层面不同,何必混为一谈?”
他看向面色铁青的孔颖:“孔博士忧心世道,忠心可鉴。然,若因固守某说,而拒绝探究更合天象之解释,致使历法渐差,贻误农时;海图谬误,舟覆人亡,此岂非更大之不仁?格物院所求,乃‘真’。此‘真’,需以实测为基,以算学为刃,反复砥砺,方可得其一二。若他日有确凿证据,证明吾等今日之假说为谬,吾等自当弃之如敝履。此方为孔圣‘知之为知之,不知为不知’之求真精神,亦是我辈学人应有之态度。”
李瑾的话,将争论从“是否悖逆经义”的意识形态层面,部分拉回到了“哪种模型更实用、更准确”的技术层面,并为传统伦理留下了空间(“层面不同”)。这让许多中间派陷入了思考。
孔颖一时语塞,但仍强硬道:“纵然有些许误差,亦可以浑天说为本,修订均轮、本轮之数,何必另起炉灶,用此惊世骇俗之谬说?此乃舍本逐末,动摇人心!”
“是否‘谬说’,当由天象裁决,而非由人心揣度。” 清玄子忽然开口,他最近通过透镜观测金星,发现其确有类似月亮的相位变化(这强烈暗示金星围绕太阳运行),只是观测尚不系统。“贫道近日观测金星,其光影圆缺,有规律可循,此象浑天说难以完美解释。或许,太子太师之假说,可提供一种思路。是真是伪,且待日后更多观测验证便是。在确证之前,何妨存疑、探究?若因惧‘动摇人心’而闭目塞听,岂非因噎废食?”
争论没有结果,也不可能立刻有结果。但“日心静地动”的假说,如同一颗投入古潭的石子,已在格物院乃至更广的精英圈层中,激起了深深的涟漪。它带来的不仅仅是天文学上的挑战,更是一种思维方式的启蒙:权威(哪怕是经典和千年的传统)并非不可质疑,假说需要实证检验,数学和观测是检验真理的工具。怀疑与探索的种子,一旦播下,便会在某些心灵中悄然生根。
论学散去,许多人依然在激烈争论。李瑾知道,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。但他更清楚,当第一束怀疑的目光投向那被视为亘古不变的苍穹时,某些东西,已经永远地改变了。科学的道路,从来不是坦途,而是一次次勇敢地,将目光投向未知的深海与星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