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坠落的线 (第3/3页)
子对他唯一的、最后的期许。
年霁川读完了信。他慢慢地、仔细地叠好信纸,放进信封里,没有掉一滴眼泪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林深面前。
“DNA鉴定报告。我要原件。”
林深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个封好的信封递给他。
“这上面写着年广智是我生物学父亲。”
“是的。”
“年广良知道这件事,但他还是养了我二十年。”
“因为他需要一个优秀的继承人。”
年霁川低下头,拇指指腹摩挲着信封的边角。
“他推我下楼的时候说过一句话。我一直记得,但一直不明白。他说——‘你不是我儿子。’我以为那只是一个比喻。”
他抬起头,眼睛干涩,声音纹丝不乱。
“原来不是比喻。”
他转过身走到沙发前,拿起那个文件袋和自己的手机。
“玉晚词,走了。”
语气平静得像在说“吃饭了”。
玉晚词站起来,跟在他身后。她没有问去哪,因为她知道——从这一刻起,他去哪里,她跟到哪里。
林深送他们到门口。
“等一下。”
年霁川站住了。林深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旧信封,边角已经磨破了。
“这个你也该拿着。你妈留给你的。她说等你找到想留下的人再打开。”
年霁川接过来,没有现场打开。他只是握了握那个信封,然后把它和信、鉴定报告一起收进了文件袋里。
“谢谢。”
“不用谢我。”林深站在门口,风从走廊的窗户灌进来,吹起他鬓角的白发,“你母亲当年给我的律师费是一个月的拉面钱。她说这是她这辈子唯一能付得起的正义。我接下这个案子的时候还没满三十岁,以为二十年足够让一切水落石出。但真正让真相浮出来的,是你。”
“你不是靠我才知道这些的。你是靠你自己。”
年霁川没有说话。
林深对他点了点头,然后转向玉晚词。
“玉小姐。”
“林老师。”
“照顾好他。”林深看了一眼年霁川,“他接下来要面对的事,可能比过去三年更难。”
玉晚词点头,目光沉静。然后她追上年霁川的步伐,走出了教师公寓。
下了楼,银杏道上的学生多了起来。有人认出了年霁川,指着他窃窃私语。年氏置业董事长被带走的消息显然已经传遍了整个校园。那些目光里有好奇、有幸灾乐祸、有幸灾乐祸中夹杂的一点点同情。
年霁川没有看任何人。他穿过银杏道,穿过图书馆,穿过整个崇城大学,步速快而稳,像是胸膛里终于烧起了一把火。
曾经那火只烧他自己。现在他要它烧出去了。
学府路四楼的出租屋里,沈司瑶和陆时衍已经等在门口。
陆时衍递过来一个文件袋:“工程院那边有消息。校领导上午开了会,想把年氏在工程院的专项奖学金取消。但还没最终决定。”
“让他们取消。”年霁川接过文件袋,“那笔钱本来就是他用来收买学校闭嘴的。”
他走进客厅,把所有的东西摊在茶几上——林深给的DNA鉴定报告,母亲的遗信,陆时衍收集的年氏违规线索汇总,以及他自己的手机里,魏老三在鹿角港仓库的全部录音。
四样东西,摆成一排。
沈司瑶从厨房里探头看了一眼,又缩回去了。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年霁川。他之前身上那层薄薄的冰壳彻底裂开,底下露出的不是软弱,而是一种被压得太久终于翻涌上来的灼热与专注。而这种专注让他的整个面容都变了——不再是那个冷着脸拒人千里的少年,而是一个知道自己要做什么、并且一定会做到的男人。
玉晚词在他旁边坐下来。
“你要怎么做?”
“一件一件来。”年霁川的声音清晰而审慎,“第一步,把DNA报告和魏老三的录音,交给检察院。这不是家事,是刑事案件。非法拘禁我妈延误治疗致人死亡,加上故意伤害——我的案子。这两个案子并在一起就是重罪。但有一个风险——魏老三的录音是我私自录的,如果法院不采信,这个人证就废了。”
“不会废。”陆时衍接话,“林教授刚才发了份文件过来——崇城市去年有一个判例,私录的录音如果内容涉及人身安全的紧急威胁,且不存在诱导作证的情况,法院可以酌情采信。魏老三在仓库里威胁你那一段属于恐吓,范围完全吻合。”
“第二步,年氏内部的违规线索。你这里列了十七条——”他翻了翻陆时衍的文件,“里面至少有五条涉嫌刑事犯罪:非法拆迁、暴力胁迫、贿赂官员、做假账、洗钱。另外十二条属于民事和行政违规。我们要把刑事的部分单独拎出来,直接递交检察院,行政违规举报到住建部门和税务局。剩下的民事纠纷,这是最好撕开口子的地方。”
沈司瑶从厨房里探出头:“什么口子?”
“年氏置业去年刚拿了城西三百亩地的开发权,下个月开工。如果这时候被曝出暴力拆迁丑闻,那块地的环评和施工许可都可以被叫停。”陆时衍说,“年氏的资金链已经很紧张了——他们去年年报的负债率接近百分之八十。一旦城西项目暂停,现金流撑不过三个月。”
“那就是时间问题。”年霁川说,“我们不仅要在刑事上让他进去,还要在商业上彻底瓦解他。魏老三的录音让检察院介入,违规材料让行政部门调查,DNA报告让他的家庭崩塌——三路同时走。”
玉晚词一直安静地听着,直到这时候才开口:“但他在崇城经营了三十年,关系网不止这些东西能撬动的。他能在医院里软禁你妈那么久而不被发现,能在法院上做假证把亲哥哥送进监狱,这些人脉不会因为一个录音和一份报告就全部消失。”
“对。”年霁川的声音沉稳且森冷,“所以我们需要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陈维安。”
他弟。那个在年广良身边生活了十九年、和他一样恨着同一个男人的少年。
陆时衍调出资料——陈维安,崇城大学工商管理系大二,住校外公寓。成绩中等,社交圈窄,有一个在美院的异地女朋友。表面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、不太起眼的大学生。但在资料最下面,附了一份文件目录。那是陈维安过去三年里收集的年氏内部文件扫描件,条分缕析,每份都标注了来源和用途。
“他不简单。”陆时衍说,“这些东西不是随便翻翻抽屉能拿到的。他在年广良身边潜伏了很多年。”
“他妈妈呢?”
“上个月搬走了。年广良给她在城南买了套房子,她想搬过去,陈维安没跟她走。一个人住校外。”
“现在去找他。”
“现在?”沈司瑶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,“你脸上都没血色了,先吃点东西——”
“不用。”
茶几上的手机振动打断了他们。屏幕亮起来,一个陌生号码。
年霁川接起来。“喂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。然后一个年轻的、带着几分沙哑的声音响起来。
“哥。”
整个客厅都安静了。沈司瑶手里的锅铲悬在半空中。
年霁川握着手机,没有立刻说话。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
“你是陈维安。”他叫的不是年望,是陈维安。因为他知道,被年广良冠以自己姓氏的滋味是什么。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
“对,是我。”陈维安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“你知道我妈跟你妈之间的事吗?”
年霁川握紧手机。
“我刚知道。”
“那你恨她吗?”
年霁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
“恨有用吗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,然后传来一声轻轻的笑——不是开心的笑,是一种被理解后松了半口气的笑。
“林教授说你想见我。”
“对。”
“我在崇大后门的‘半杯’咖啡馆等你。一个人来。”陈维安顿了一下,“把你女朋友也带上吧。我想看看让我哥在天台上撑下来的女生长什么样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年霁川放下手机,对上玉晚词的目光。“他要见我。”
“我听到了。”
“他点名要你也去。”
玉晚词愣了一下,然后站起来,把外套拉链拉好。“那就走吧。”
沈司瑶放下锅铲追到门口:“你们就这样走了?他要是——”
“瑶瑶。”玉晚词回头看了她一眼,“他是他弟弟。”
沈司瑶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都没说。她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,消失在楼梯拐角。陆时衍走到她身后,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。
“你担心他们?”
“你不担心?”
“担心。”陆时衍的声音闷闷的,“但我觉得他们不需要我们担心了。年霁川从昨晚到现在,眼神完全不一样了。”
“变成什么样了?”
“野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