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六十六章 西进(八) (第3/3页)
起了公子。
想起了那个给了他身份,给了他吃食,给了他职责。
那个在院子里,像对待弟弟一样,把手放在他头上,用力揉了揉他头发的男子。
足够了。
霜降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。
我这样的一生,长在山林,后来双手又沾满了血腥,本就是早该死在野兽嘴里,或者任务里的人。
能走到这里,能遇到这些人,能有这样一段经历。
真的,已经足够了。
霜降猛地转过头。
他一手卡住那根生铁推杆,将其抵在胸前,另一只手,拔出了腰间的长刀。
他那张向来面无表情的脸上,此刻,涌动着前所未有的决绝与狠厉。
他看着谷雨,用尽全身的力气,发出了他这一生,最震耳欲聋的怒吼:“带上他们!走!!!”
“告诉公子!”
“霜降!不辱使命!”
“再告诉我妹妹...”
霜降的声音顿了一下。
“不。”
“什么都别说!”
就让她以为我还在某处执行任务吧,就让她无忧无虑地活下去吧。
话音落下的瞬间。
霜降浑身的肌肉再次隆起,他几乎是把自己的身体当成了绞盘的卡扣,死死地将那推杆卡在自己与石壁之间!
那快要锈死的绞盘发出一声哀鸣,闸门在水流的冲击下,稳稳维持住了缝隙!
“走啊!!!”
伴随着霜降的怒吼。
追兵,已经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!
第一波射来的,是十几支弩箭,只是因为黑暗的原因,准头不太行,钉在石壁铁栅上,火花四溅。
然而。
谷雨没有走。
那个向来善于运筹帷幄,看似柔弱的青衣女子,在此刻,却猛地挡在了霜降的身前!
手中的匕首化作一片残影,险之又险地拨开了几支射向霜降的冷箭。
“李煊宸!钻过去!”
谷雨一边格挡,一边冲着身后厉声呵斥。
李煊宸如梦初醒,他看了看那用命撑起生门的霜降,咬了咬牙,拖着昏迷的云秀,一头扎进了那急流之中,从闸门下方那道缝隙里,艰难地钻了过去。
尘松老道紧随其后,甚至连滚带爬,呛了好几口水,也拼命地爬了出去。
闸门这一侧。
只剩下了卡住推杆的霜降,以及替他挡箭的谷雨。
追兵的前锋,已经涉水冲到了近前,长枪狠狠朝着两人刺来!
“谷雨!你发什么疯!快走!”
霜降目眦欲裂,他因为要托住推杆,根本无法抽身还击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长枪刺向谷雨。
在千钧一发之际,他侧过身子,用自己的肩膀,硬生生替谷雨挡下了一枪!
长枪贯穿了霜降的左肩,枪尖从后背透出。
霜降发出一声闷哼,这一枪的力道,加上剧痛带来的痉挛,让他的双手猛地一松!
失去控制的铁闸,发出一声轰鸣,瞬间下落了一大截,眼看就要彻底封死!
原本的缝隙,立刻被压缩得只剩下不到半尺!
“不!!!”
霜降疯了。
他根本顾不上肩膀上还插着的长枪,直接合身扑了上去,用那已经鲜血淋漓的肩膀,用血肉之躯,狠狠顶在了那下落的推杆上!
鲜血如泉般涌出,染红了他半边身子,也染红了那根生锈的铁杆。
但他却真的用肉身再次卡住了闸门的下落趋势!
“快走啊!!!”
他双眼充血,像是头濒死的野兽,冲着谷雨咆哮。
谷雨在水中险象环生,她在暗卫里同样受过严格的训练,身法灵巧,躲避着不断刺来的长枪。
可是,她终究不擅长厮杀,更何况是面对数名结阵而来的重甲步卒。
就在霜降怒吼的瞬间。
一名借机绕过人群的士卒,悄无声息摸到了霜降的侧后方,举起了手中长刀,对准了那个正在用肉身顶住推杆、毫无防备的男人后颈,狠狠劈下!
“霜降!!!”
谷雨看到了那一幕。
她发出一声尖锐的悲鸣,没有任何思考,没有任何犹豫,她放弃了所有防御,像是一只扑火的飞蛾,合身扑向了霜降的后背!
长刀劈下!却劈在了谷雨的肩背上!
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绽开,鲜血飙射!
而谷雨在扑向霜降的同时,手中的匕首也狠狠掷出,直接钉入了那名偷袭士卒的眼眶!
在错身的那一刹那。
那名被杀士卒垂死前的痉挛挥舞,锋利的刀刃,划过了霜降的胸前。
衣服被割破。
霜降只觉得胸前一空。
一个被油纸层层包裹的物件,从他的怀里掉了出来。
在火光的映照下,油纸在半空中散开。
露出了里面那串,在冰冷雨夜里,显得那么艳丽,却那么不合时宜的,红彤彤的糖葫芦。
那是他笨拙的、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心意。
“扑通。”
糖葫芦掉进了那翻滚着血水的污水中,随着急流,向着水门外飘去。
这一刻。
霜降的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彷佛有什么东西,快要碎了。
而因为谷雨的撞击,他本就力竭的身体再也无法维持平衡。
肩膀从推杆上滑落。
闸门再一次发出了咆哮,开始无情地下落!
一切,都要结束了吗?
就在霜降心头闪过这个念头的时候。
一只手。
一只因为受伤而沾满了鲜血、却依然显得那么秀气的手。
狠狠地,推在了霜降的胸口!
这一推的力道是如此之大,大到完全不像是一个重伤女子能发出的力量!
霜降在这一推之下,借着水流的冲力,直接滑出了水门,滑向了那仅剩不到一尺高的铁栅栏外侧!
他跌入那冰冷的急流中,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抓些什么。
当他稳住身形,回头看去时。
那个穿着青衣、肩背上还流淌着鲜血的女子。
那个总是喜欢在院落里安静煮茶、运筹帷幄的女子。
代替了他的位置。
她用那柔弱的身体,转过身,背对着那下落的重闸。
将自己那两条纤细瘦弱的双臂,毫无保留地撑在了那根生铁推杆之下!
巨大的力道压在她那瘦弱的身躯上,让她的骨骼似乎都发出了脆响。
可是。
她撑住了。
“谷雨!!!”
霜降的嘶吼凄厉到了极点。
他拼命地想要逆着湍急的水流,想要爬回去,想要夺回那根推杆,或者是夺回她!
他不怕死,他从来都不怕死!
可是他怕她死!
但他已经快动不了了。
接连的厮杀,肩膀上贯穿的长枪,胸前的刀伤,以及这冰冷的水流。
他已经彻底脱力了,他每一次挣扎,换来的只是被水流冲得更远。
谷雨背对着他,没有回头。
她的声音,穿透了那嘈杂的喊杀声,穿透了水流的轰鸣,传到了霜降的耳中。
那声音,依然如同平日里在那个小院里,给小炉添柴煮茶时一般。
恬静。
温婉。
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。
“走吧,霜降。”
身后。
大批的追兵已经涉水而至,几十把冰冷的连弩,机括已经被拉到了满月,对准了那个堵在生门前、放弃了抵抗的青色身影。
谷雨终于回过了头。
她看了霜降最后一眼。
那一眼里,情绪实在太多太多了。
有对公子的忠诚,有在这乱世中终于解脱的释然。
也许,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、对于那个总是板着脸,却会在夜市里笨拙地给她买糖葫芦的男人的缱绻与遗憾。
多到,霜降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,只能绝望地看着那张苍白却依然美丽的脸。
他感觉身后一紧。
有人拖住了他的衣服,借着水流的力量,将他拼命地往外面的深水区拽了过去。
居然是李煊宸。
这个往日里懦弱不堪的郡王,此刻却有了这样的勇气。
“不...”
霜降凄厉地喊着。
“不...不要...”
他的手指在水中无力地抓挠着。
他的视线里,一切都在远去。
只剩下了那个在火光和黑暗交织中,那个犹如一朵青莲般的女子。
“放箭!”
狂风骤雨般的箭矢,无情地倾泻而出,那些锋利的箭簇,贯穿了她的青色衣衫,钉入骨肉的声音,那般密集,肩胛、腹部、大腿...无数的血花,在她身上绽放。
可是。
那双喜欢用来抚琴、用来泡茶、用来翻阅卷宗的手。
依然,卡在那石壁与推杆之间!
她的意识开始模糊了。
视线,渐渐被一片黑暗和血色所覆盖。
痛觉好像已经消失了。
但在生机即将断绝的这一刻,谷雨却感觉到,在那没过她膝盖的湍急水流中,似乎有什么东西,顺着水波,轻轻地、温柔地撞在了她的膝盖上,然后又被水流带着,向着外面漂去。
她艰难地,垂下了眼眸。
在水面上摇曳的火光倒影中。
她看到了。
原来是那串油纸已经散开,在污泥和血水中,依然顽强展露着那一抹鲜亮红色的,糖葫芦。
谷雨看着那抹在绝境中显得如此美好的红色。
她那沾满了鲜血的嘴角,吃力地扯出了一抹微笑。
花灯如昼,繁华似锦,那个男人抱着刀,有些局促地将那串红彤彤的东西递到她面前。
“真可惜啊...”
她看着那串越漂越远的糖葫芦,气若游丝。
“没来得及尝尝...到底...酸不酸...”
“也还没来得及...给你...那个问题的答案呢...”
她松开了手,让闸门再次落下,隔绝了一切。
“嗡--”
机括再次崩裂。
鲜血,从她身上涌出,在漆黑的涵洞水中,迅速地晕染开来。
顺着那湍急的水流,穿过那闸门的缝隙,涌出了城墙根下那隐蔽的水门。
汇入了外面那宽广、浩荡而冰冷的锦江。
“濯锦江边两岸花,春风吹浪正淘沙”。
成都城外的这条锦江。
自古以来,便因为两岸繁荣的织锦业,因为女工们日复一日地在江水中濯洗那色彩绚丽、精美绝伦的蜀锦而得名。
古人利用这江水中独特的矿物质濯锦,致使那江水长年累月都呈现出五光十色、宛如云霞倒映般的美景。
可是。
在此刻,在这大乾承平六年,春末夏初、黎明前最黑暗、最肃杀的夜里。
没有女工,没有织机。
只有谷雨的鲜血,在江面上顺着奔流的江水,丝丝缕缕地散开、拉长。
在微弱的月光下。
倒像极了一匹刚刚在织机上织就,正放入江中漂洗的。
红霞蜀锦。
“哗啦!”
锦江江侧。
距离那水门已经有数十丈远的宽阔江面上。
霜降挣脱了李煊宸的拖拽,从江水中浮出了水面。
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,像是一个丢失了魂魄的木偶。
在这浩荡的江心,在这黑暗的夜里。
他缓缓地、绝望地回过了头。
他望向那巍峨城墙根部,那深邃、漆黑、已经彻底被闸门封死,再也看不到一丝光亮的涵洞出水口。
除了那冰冷无情的江水。
除了江面上,那些正逐渐被江浪打碎、消散的,隐约漂浮而出的血红丝缕外。
好像,什么,都没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