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章 金明寨攻防战 (第1/3页)
七月下旬,横山暑气酷烈已极。
毒日悬在赭红色的山巅,无半分云翳,连山风卷过都带着滚烫的焦土气息,吹得河谷两岸的枯茅草簌簌作响,晒得山石烫手,地气蒸腾。
横山深处的溪涧大半干涸,仅剩几道细流浑浊不堪,人畜饮之皆涩口。
往年此时,边寨士卒多躲在荫凉处避暑巡哨,蕃部牧民亦避热徙往高山草场,从无大举战事。
但今年的金明河谷,死寂得令人心头发慌。
自野利荣军令下达,三千横山步跋子连夜拔营,穿山越岭,潜行奔袭,赶在六月末的酷暑正午,悄无声息抵至金明寨西山坳密林之中。
密林遮天蔽日,稍稍隔绝了烈日暴晒,却愈发闷热潮湿,蚊虫肆虐,士卒甲衣之内早已被汗水浸透,黏着皮肉极是难受。
这支党项山地精锐,是横山军司锤炼数十年的静茹,适配山地攻坚,潜行破寨,装备形制与大梁边军截然不同,尽显河西蕃部的悍野务实。
步跋子士卒无厚重扎甲,人人身着蕃部轻皮甲,以河西黄牛皮反复鞣制,表层刷黑漆防腐耐磨,甲身只护住胸背要害,肩臂,腰腹皆留活络余地,轻便无滞,最适配攀山越岭,近身搏杀。
甲下衬粗麻短褐,裤脚扎紧束入皮靴,靴底缝厚毡防滑耐磨,适配山石陡坡行走。
士卒标配武器分三等。
前列死士持短柄环首陌刀,刃窄背厚,锋利破甲,适合巷战,登城肉搏。
中列士卒执党项长矟,丈二木柄,精铁棱刃,可刺可挑,克制近身拥挤阵型。
后列辅兵携骨朵,铁蒺藜与短柄手斧,专为破盾,砸甲,劈砍寨木栅栏所用。
人人腰间悬皮囊储水,还有干肉与打火燧石,背负一束二十支粗羽箭,箭头为扁平凿形,不追求远射,专攻破甲透肉,近距离杀伤力极强。
整支步跋子无战马,无旌旗,无鼓乐,全程噤声潜行,三千人散伏山林沟壑,如同蛰伏的凶兽,只待总攻号令。
而金明寨上,大梁守军依旧是一副懈怠松弛的假象。
刘斌麾下寨兵共八千六百余人,其中正规禁军三千,其余为乡勇,蕃汉部族兵,皆是西北边军常备配置,装备遵循大粱西北戍边规制,规整精良,远胜党项轻兵。
城头主守禁军,清一色身着大梁步人甲,铁札层层叠叠,细密贴合,胸背,腰腹,肩腿全覆盖,甲片厚重紧实,可挡寻常箭矢,短兵劈刺。
唯一弊端是沉重闷热,盛夏穿戴如同裹着铁炉,极耗体力。
甲外罩赭红色号衣,上书金明守御墨字,辨识度极高,头盔配护颊,护项,护住头颈要害,只露双目口鼻,最大限度规避沙场流矢与劈砍伤害。
守军远射军械以床子弩,普通硬弓,黑漆重箭为核心。
城头每段墙垛上,隔机密便卧着两架床子弩,固定于弩台之上,弩矢为三尺长铁翎重箭,穿透力极强,可洞穿重甲,击碎登城云梯。
说卧并不夸张。
弩床通体用榆木大料攒成,四足撑地,离地约莫二尺,弩臂向前伸出足有丈许,像一头伏地蓄势的猛兽。
弩床上联装三弓,前二后一,前两张弓臂反向张开,后一张弓的弓弦,经滑轮绕至主弓,三弓合力,力道倍增。
弓臂以柘木为芯,外裹牛角,背贴筋腱,入手冰凉沉实。
这具弩最惹眼的是弦。
那弦有成人拇指粗细,由数股麻绳绞合而成,浸过桐油,绷在机牙上时发出沉闷的嗡声,像有人在极远处拨了一下粗大的琴弦。
弩床尾部装着一个绞盘,铁制轴心,木制辐条,粗麻绳从弩弦绕过绞盘,一圈一圈缠绕。
张弦的时候,七八个汉子分作两班,握住辐条向外绞动,铁轴每转一寸都发出嘎吱嘎吱的**,弓臂被一点一点拉弯,弦越绷越紧,绞盘每转一圈,那嘎吱声便尖利一分,听得人后槽牙发酸。
由于每次上弦须用八牛之力,故此又名八牛弩。
箭槽里搁着的,便是沉铁弩箭。
那东西乍看不像箭,倒像一杆短枪。
木制箭杆粗如儿臂,长逾三尺,前端是铁制的大凿头箭镞,后端不装羽翎,而是嵌着三片铁叶,呈三棱形张开,远看像三柄短剑并在一处。
世人将之唤作:一枪三剑箭。
所谓一枪指的是箭杆非常粗壮,用坚硬的木头制成,长度可达三尺五寸,乃至更长,大小形状与士兵使用的长枪差不多,因此得名一枪。
三剑则是弩箭的尾部装的是三片铁制的箭翎,形状像三把短剑,故此得名三剑。
威力之大压根不是用来对付兵卒的,而是远距离摧毁地方攻城器械。
不过正如后世那句笑言,放平的高炮才是步兵的噩梦。
八牛驽自列装军中,大梁各地驻军发现这东西用来克制步骑阵列,比什么枪阵,箭阵好用得多。
五百步内什么甲胄也没用,钉进土墙里都要两个人合力才拔得出来。
士兵掂箭时都要小心,入手沉甸甸的,铁叶边缘打磨得锋利,不小心蹭一下便能拉出一道血口。
便是弩箭没有射中,单是擦过就能要人性命。
不过真正让人记住床子弩的,是它发射时的声音。
机牙扣上弩弦的那一下,不是寻常弓弦发出的嗡鸣,而是闷雷般的轰响。
声音从弩床深处炸开,像有人在地底擂一面巨鼓,能震得城墙垛口的浮土簌簌落下。
箭矢离弦的瞬间,能把弩床震得向后猛退一尺,四足在夯土上犁出四道浅沟,绞盘上的麻绳骤然弹直,啪地一声脆响,绷断了两股。
那支一枪三剑箭平飞出去,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几乎笔直的灰线,箭尾的三片铁翎在风中发出呜呜的低鸣,像三柄飞剑同时劈开空气。
八牛弩射出的箭,最远能到千步之外。
千步是什么概念?
大约三里地!
虽说这个距离上准头已经谈不上,但床子弩本就不靠准头吃饭。
它往城墙上一架,对面的人看见那三张弓的轮廓,心里便先矮了一截。
除了不能抛射,不能爆炸,这东西比早期的火炮都要夸张。
而守城士卒人人还配发了二石硬弓,拉力强劲,适配高原河谷风力,箭矢为三棱铁头,稳准狠厉。
近守器械更是完备齐备,墙垛内侧堆满滚木,擂石,热油铁罐,拒马枪,铁钩镰,另有大量束柴,火油,金汤,专为焚烧敌军云梯,压制登城敌兵所用。
寨墙外侧挖双层壕沟,沟内暗藏尖木,陷马坑,沟外排布拒马,铁蒺藜,层层设防,看似无人值守,松散懈怠,实则每一处防御点位都暗藏伏兵。
刘斌立在城头望楼,一身鎏鳞软甲松散披身,看似慵懒闲散,眼底却精光凛冽。
布局月余,今日终于到了收网的时候。
只是目之所及只见步跋子,不见铁鹞子,这让刘斌存了丝警惕,却也不多。
党项用兵从来都是阴谋诡计为先,他相信铁鹞子就在附近窥探。
刘斌嘴角露出一抹冷笑。
等打散了步跋子,他率军追杀的时候,不信铁鹞子不出现。
只要出现,他就有把握将其变成自己的功勋!
西山坳密林之中,步跋子队列里,十八岁的党项少年移剌,正死死攥着手中短柄陌刀,指节泛白,掌心被刀柄磨得发烫。
他是横山本土蕃部子弟,世代放牧为生,自幼攀山爬崖,身形精瘦结实,肌肤被戈壁烈日晒得黝黑粗糙。
今年刚入步跋子,是军中最年轻的一批士卒,此前只随部族小规模劫掠边寨,从未参与过这般千人规模的大举攻坚。
汗水顺着他的额角不断滑落,淌进眼眸,涩得他睁不开眼,混杂着体表的尘土,草屑,在脸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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