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章 金明寨攻防战 (第2/3页)
冲出一道道浑浊泥痕。
厚重的皮甲不透气,后背,前胸早已被汗水泡得发胀发黏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滚烫的燥热,胸腔闷堵得厉害。
身侧的老卒看出他的慌乱,低声粗喝。
“屏息,稳身,登城之战,慌者先死,大梁人甲厚箭利,乱了阵脚,转瞬便是尸身落地!”
移剌咬紧牙关,用力点头,将心头的恐惧死死压下。
他家中父兄皆死于大梁边军之手,部族常年受中原制衡欺压,他自幼便被灌输汉人皆敌,出战必胜的执念,此番随军攻寨,既是军令所迫,也是一心想要立功立威,为族人报仇。
未过多时,西山坳山头响起一声低沉的牛角短鸣,短促凌厉,刺破河谷燥热的死寂。
总攻,开始。
三千步跋子同时起身,无人喧哗,无人迟疑,踩着滚烫的山石,荒草,俯身疾冲,朝着金明寨外壕沟扑杀而去。
蕃部士卒悍性尽显,人人眼底猩红,常年的游牧厮杀让他们无惧生死,只知冲锋破阵,劫掠立功。
金明寨城头,依旧死寂无声。
墙垛后的大梁守卒尽数伏低身形,步人甲紧贴城砖,敛息凝神,死死盯着山下汹涌而来的黑色人流,无一人擅自抬头,妄动军械。
所有人都牢记将令。
敌不近壕,不登梯,绝不发一箭,落一石。
城头南段垛口,二十岁的大梁禁军陈六,双手死死按住身前的二石硬弓,背脊绷得笔直,浑身肌肉僵硬如铁。
他是延州本土农户子弟,应征入伍三年,久经边寨戍守,见过大小数次边境冲突,却从未见过如此浩荡悍勇的蕃部冲锋。
烈日暴晒下,他的步人甲滚烫灼肤,肩头,后背被甲片压得酸痛麻木,汗水顺着脊椎不断流淌,浸透内层衬衫,又黏又沉,每一次抬手拉弓,都要耗费数倍力气。
陈六口中干涩冒烟,喉咙里全是燥热的腥气,目光死死锁定最先冲至壕沟边的党项士卒,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,几乎要冲破胸膛。
身旁同队的新兵早已双手发抖,面色发白,唯有陈六久经战阵,尚能稳住心神,只是眼底深处,藏着对血肉厮杀的本能畏惧。
三百步,两百步,一百五十步......
党项步跋子全速冲锋,转瞬便抵近寨外第一道壕沟。
沟边的虚土,枯草被士卒踏得纷飞,无数黑影密密麻麻压向寨墙,声势骇人。
直到第一波步跋子踏入壕沟中央,距离寨墙不足百丈之时,城头终于响起一声炸雷般的厉喝。
“放!”
刹那间,金明寨城头杀机迸发。
排列整齐的床子弩率先击发,沉闷的机括震动声连绵不绝,三尺铁翎重箭破空呼啸,带着凌厉的破风巨响,直直扎入壕沟中的党项冲锋队列。
无差别的屠戮瞬间降临。
厚重的铁矢贯穿皮甲,肉身,骨骼,毫无阻滞。
一名冲在最前的步跋子士卒,整个人被床弩箭矢钉在地面,铁矢透体而出,带出漫天血雾,身躯剧烈抽搐数下,便彻底没了动静,滚烫的鲜血瞬间浸透身下的焦土,转瞬被烈日烤得发烫,凝固。
数名密集冲锋的士卒被前后贯通,一箭串穿,血肉模糊的挂在箭杆上,哀嚎尚未未出口便气绝身亡,堆叠的尸身堵住了壕沟通路。
移剌惊恐的看着旁边不远的血腥一幕,喉咙发紧,两腿绵软。
以前他听人说起大梁的八牛驽还觉得是在吹牛,八只牛那是多大的力气,一张床弩也配叫这个名字,可等今日亲眼看到,方知大梁武备之强。
一箭之威,可穿数人,八牛之名,一枪三剑之利,确实毫无虚言。
紧随床弩之后,城头千余硬弓同时抬升,密密麻麻的三棱重箭遮天蔽日,如同暴雨倾泻,蝗虫过境,劈头盖脸砸向壕沟内外的党项士卒。
党项轻皮甲根本无力抵挡大梁制式重箭。
箭矢入肉的闷响,骨骼碎裂的脆响,士卒凄厉的哀嚎,瞬间充斥整条河谷。
奔跑中的士卒纷纷中箭倒地,有的贯穿胸腹,当场毙命。
有的射中腰腿,摔倒在地,被后续冲锋的同袍生生踏过,骨肉碾烂,惨不忍睹。
移剌身处中列冲锋队列,亲眼看着身前两名朝夕相伴的同袍殒命。
一人头颅中箭,半边脸颊被箭矢撕裂,血肉飞溅,尸身直直栽倒。
一人胸甲被贯穿,鲜血喷涌而出,染红了整片衣襟,倒地后双手死死抓挠地面,指甲抠进焦土,挣扎片刻便彻底僵直。
滚烫的血珠溅到移剌的脸颊,甲衣上,腥甜刺鼻,混杂着烈日的燥热,让他胃中翻江倒海,险些呕吐。
他脚下不敢有半分停滞,踩着尸身,血水,碎骨,奋力往前冲杀,耳边全是同袍的惨叫,箭矢的呼啸,城头的厉喝。
“举梯!填沟!”前方蕃部将官厉声嘶吼,悍不畏死。
党项士卒全然不顾伤亡,前仆后继。
后排士卒扛起轻便的登山云梯,木梯,疯狂冲至壕沟边。
更有士卒直接以身填沟,踩着同伴的尸身,伤躯往前突进,无人退缩,无人奔逃。
河西蕃部悍勇好战的本性,在这场惨烈的冲锋中展露无遗。
短短半柱香时间,金明寨外两道壕沟,已然被尸身,断刃,碎木填满,浑浊的血水顺着沟底低洼流淌,在烈日下泛着暗红的诡异光泽,血腥气顺着热风飘散数里,呛得人头晕目眩。
城头之上,陈六早已拉满硬弓,手臂青筋暴起,肌肉酸胀剧痛,视线被漫天血雾模糊。
他每一箭都瞄准奔跑的敌兵胸腹要害,松手,再搭箭,再拉满,动作机械而麻木,重复着杀戮的动作。
陈六亲眼看见自己射出的一箭,精准穿透一名党项少年的脖颈。
少年不过十五六岁,身形尚显稚嫩,中箭之后脚步踉跄,手中短斧脱手飞出,捂着喷涌鲜血的脖颈,死死瞪着寨墙,眼中满是不甘与绝望,数息之后便轰然倒地,再也不动。
那一瞬间,陈六心头猛地一颤,杀意之中生出几分莫名的悲悯。
西北各族杂居数百年之久,所谓汉蕃谁又能说得清。
他村里便有不少党项人,也有不少带有胡人血统的村民,他们却从来不说自己是党项人、胡人,只说自己是汉人,粱人。
陈六也曾经俘虏过一名横山蕃,是个随军出战的妇人。
问她为什么要来犯大梁疆土,她说不知道什么疆土不疆土,只知道家里遭了白灾,牲畜冻死大半,家里男人又被上头压榨,活活累死,四个儿女饿死三个,她出来是为仅剩的一个儿子抢口吃食。
陈六听完沉默良久,最后悄悄把她放了,然后他亲眼看到,那个没死在他这个梁军手里的蕃妇,被党项人当作告密的细作砍了头,脑袋挂在营门上晒成了肉干。
至于蕃妇嘴里仅剩的那个儿子......
陈六不敢去想。
念及往事,陈六握弓的手不禁有些颤抖。
可沙场之上,从无善恶对错,只有你死我活。
身旁什长沉声喝道。
“愣着作甚,放箭,留手便是送死!”
陈六猛然回神,咬牙压下心头杂念,再次搭箭拉弓。
烈日炙烤,甲衣沉重,手臂酸痛,眼底酸涩,所有疲惫都被眼前的血腥厮杀冲淡,只剩刻入骨髓的求生本能。
只要稍有迟疑,城下的蕃兵冲上城头,便是尸骨无存的下场。
壕沟填平,云梯架起。
数十架登山云梯重重磕在金明寨青砖城墙之上,发出沉闷的撞击巨响,震颤不止。
梯头铁钩死死扣住城垛缝隙,稳固牢靠,无数党项步跋子士卒踩着云梯,手脚并用,飞速向上攀爬。
步跋子自幼攀山越岭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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